《云南冬天的树林》鉴赏指要


语文版选修《中国现当代散文鉴赏》(学生读本)


“悦读自然  万籁有声


《云南冬天的林》鉴赏指要


河南省济源市教研室 刘丽霞


 


于坚以诗名世,他说:“我是一个用眼睛来观察事物的诗人,我不喜欢在想象中虚构世界。”文与诗同,宁静地“看”与深邃地“思”构成了于坚散文独特的审美魅力。


《云南冬天的树林》可以分为三部分。12小节,分别从“树色、叶色”和“心境、意象”两个角度突出了云南冬天的独特性。37小节以平静的甚至略带欣赏的笔触细腻地描述了一片树叶“落下”的全过程,虽是从“还原事物本真”的视角,但写景极具情感张力。814小节,作者真正走进云南冬天的树林,在凝视和倾听中融入了自然。


于坚被誉为“少数能表达出自己对世界哲学认知的作家”,《云南冬天的树林》从“落叶”这一意象入笔,描述了对自然纯真的注视与倾听,倡导“尊重自然作为客体的自在性,澄怀涤虑,物我同一”的审美态度,其“打破传统遮蔽,还原自然本真”等系列思考可谓敢发先声、视角独特。


与主旨表达相契合,文章采用了最简单直接的描述——白描来呈现自然的直观状态,用富有质感的语汇让人身临其境。如写落叶飘零,“它从它的角度,经过风的厚处和薄处,……而是它对自身的把握”,抓住细节,化动为静,如同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十分逼真。但用语冷静客观,避免了过于主观的想象和夸张,避免了过于花哨的带主观色彩过多的形容词和修辞手法,尽可能采写实实在在的景致。同时这里的落叶不再是我们早已从书本、经验、历史、文化中知道的象征着死亡、没落、孤独、惆怅、生命荒褪的“落叶”,文章精微、细致地描摹将微弱的生命意象放大,传达出云南树林独有的恬静、自在的美。其余如对蜘蛛、鸟儿、蚂蚁、光影变化的描写大体如是。而融合在静静的叙述中的抒情、议论无不昭示着文中的哲学指向。如“在树上的并不暗示某种攀登、仰视的的冲动……应以审美的姿态去接近事物本身”实际上是告诉我们:所有人文和审美的习得,包括世俗、历史、文化赋予事物的既有意义,同时会形成一种“阻隔”和“遮蔽”,使我们忽略真实的状态与言说以外的风景,去除遮蔽,方能还原本真。还有反复出现的一些关键词,如913小节统一以“躺在那儿”领起,“躺下”可以看作真实的动作,观察的角度,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心理状态,那就是去掉人的种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性、主体性、预设性,用不带有任何人文精神的干扰的审美姿态去尊重自然,亲近自然,感受自然。另外,文中“自在”出现5次,“自己”出现8次,“自觉自愿”“它自己”“它自身”等词汇短语也多次出现,这些语言痕迹正是作者引领我们阅读的路径标志,它们与作者静看落叶、虫、鸟、蚁、光等的描写交织呼应,彰显出“自我把握,天人合一,得生命之大自在”的人生思考。而精纯的艺术手法如南方和北方冬天、叶子“树上”与“树下”生命状态、“世界思想”与云南冬天树林的意味的比较,如描写中自然嵌用的一些拟人、夸张、比喻等,都使文章不事雕琢而意韵丰厚,呈现出神与物游的澄明之境。


 


 


云南冬天的树林 


于坚


     在冬天,云南的树一片苍绿。无论是叶子阔大的树,还是叶子尖细的树,亦或叶子修长的树,都是绿的,只是由于气温不同,所以绿色有深有浅,有轻有重。从云南群山的某一座山峰往下望去,只见一片葱茏,这时已是十二月底,一点冷落的迹象也没有,偶尔会有些红叶、黄叶从这里那里冒出来,使山林的调子显得更为暖和。一直到三月份,这无边无际的绿色也不落去,它直接在树上转为了春天的嫩绿。


    在冬天的云南,要获得一种史蒂文森所谓“冬天的心境”很不容易,要见着“在冬天,乌鸦和雪”这类实况,得往北方走,越过许多绿色的峡谷和永不结冰的大河,一直到进入北纬二十五度的附近。云南的冬天没有通常诗歌中所惯用的某些冬天意象,在这里,冬天这个时间概念所暗示的只是一种教科书上的文化,一个云南口音的罗曼谛克小诗人幻觉中的小矮人和白雪公主;一个来自外省的漫游者所讲述的关于暴风雪和蓝胡子的传奇故事。在云南,冬天这个词和正在眼前的具体事物无关,它甚至和棉袄、围巾这些北方的抢手货无关。


    然而,树叶同样会在云南死去。


    树叶永远,每一个月份都在死去。在最喧嚣、最明亮、最生机勃勃的春天,你也会看到一两片叶子,几百片叶子,从某棵树上不祥地落下来。但你永远看不到它们全体死去,看不见它们作为集体,作为“树叶”这个词的死亡。常常是,它们在每一个季节都活着,在云南所有树木的树冠的附近,保持着绿色,像永远丧失了飞翔功能的鸟群。死,永远只是单个的,自觉自愿的选择。时间并不强迫树叶们在预定的时刻(冬天)一齐死去。每一片叶子的死亡,仅仅是这片叶子的死亡,它可以在任何季节、任何年代、任何钟点内,它并不指望自己的离去同时也是一整个季节的结束。因此,死亡本身是一次选择。连绵不断的死亡和连绵不断的生命在云南的每一个季节共存,死去的像存在的一样灿烂而令人印象深刻。这就是为什么在云南冬天的山中,忽然看到一簇色彩斑斓的红叶,人会感到触目惊心、热泪盈眶。


  一片叶子的落下就是一次辉煌的事件。它忽然就离开了那绿色的属性,离开了它的“本质”。离开了树干上那无边无际的集体,选择了它自己内在的,从未裸露过的深红或者褐黑。它落下来,从本该为世界所仰视的地方,落到会被某种践踏所抹去的地方。它并不在乎这种处境的变化,它只是在风来的时候,或者雨中,或者随着一只鸟的沉浮,一匹兽的动静,在秋天或者夏天,在黎明或者正午,在它自己的时间内,这片树叶,忽然就从那绿色的大陆上腾飞而起,像一只金蝶。但它并不是金蝶,它只是一片离开了树和绿色的叶子,它并没有向花朵炫耀自身;进而索取花粉的愿望。它只是要往下去,不论那里是水还是泥土,是石头还是空地。一片叶子的落下自有它自己的落下。这不是一块石头或一只蜂鸟的落下,不是另一片叶子的落下。它从它的角度,经过风的厚处和薄处,越过空间的某几层,在阳光的粉末中,它并不一直向下,而是漂浮着,它在没有水的地方创造了漂浮这种动作,进入高处,又沉到低处,在进入大地之前,它有一阵绵延,那不是来自某种心情、某种伤心或依恋,而是它对自身的把握,一片叶子的死亡令人感动,如果这感动引起了惆怅或怜惜,那么此人就不懂得云南的树叶。他是用北方的心境来感受云南了。实际上,死亡并不存在,生命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片叶子,或者由“叶子”这个词所指示的那一事物,它脱离了树和天空的时间,进入了另一种时间。在那儿,具有叶子这种外形的事物并不呈现为绿色,并不需要水分、阳光和鸟群。它是另一个时间中的另一种事物。


    没有人知道这些树叶是何时掉下来的,世界上有无数关于树和森林的书,但没有一本描述过一片叶子的落下。在那些文字里,一片叶子只是一个名词和些许形容词的集合体,没有动词,每个人都看见过这些树叶,一片叶子的落下包含多少美丽的细节啊!然而永远不会有听见一片树叶撞到风的时候的那一次响声,就像在深夜的大街上发生的车祸,没有目击者,永远没有。一切细节都被抹去,只被概括为两个字“落叶”。这些被叫做“落叶”的东西,看上去比栖居在树上的年代更为美丽悦目,没有生命支撑的花纹,凝固在干掉的底基上,有鱼的美,又有绘画的美;由于这些美来自不同时间内的单个的死亡,因而色彩驳杂、深浅不一,缺乏某种统一的调子,它们的丰富使“落叶”这个词显得无比空洞。“落叶”是什么?没有落叶,只有这一片褐红的或那一片褐黑的,一个诗人永远想不出用什么意象来区别,表现它们,这景象在文学史上像“落叶”这个词一样空白。


  冬天,当整个世界都被北方那巨大的整体的死亡所笼罩:当人们沉浸在对乌鸦、雪和西风的体验或回忆中。在云南,有几片叶子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四十分五十一秒落下。一片在山岗的斜坡上,一片在豹子洞穴的边缘,有两片在树的根部,还有几片,踩着风梢过了红色沼泽。


     在云南冬天的树林中,心情是一种归家的心情。生命和死亡,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各有自己的位置。在树上的并不暗示某种攀登、仰视的冲动;在树下的并没有被抛弃的寂寞。在这美丽、伸手可触的林子中,唯一的愿望就是躺下。躺下了,在好日子,进入林子深处,在松树叶或者老桉树叶的大床上躺下,内心充满的不是孤独、反抗或期待(期待另一个季节),不是忍受,而是宁静、自在、沉思或倾听。


    躺在那儿,仰望散漫在树干和叶子之间的光束和雾片;仰望在树叶中露出的斑斑蓝宝石天空,像处于一簇水草底下的虾,周围、上下全是树叶,生的和死的同样丰满、同样拥挤、同样辉煌。松开四肢、松开肺、松开心脏和血管,松开耳孔、毛孔,让树皮的气味、汁液和草桨的气味,马鹿和熊的气味,松鼠和蛇的气味灌进去,在没有声音的地方,倾听无以命名的声音。有什么在落叶上“沙沙沙”地走,没有脚踵地走,那“沙沙沙”也不是声音,不能模仿,不能复述,只能倾听。你最后连倾听也放弃了,你进入到那声音中,和那声音是一个内部,你像你身子下面那黑暗中的土层一样,和根,和根周围的土、水、昆虫在一起。你们并不意识到“在”,只是在着,在那儿,冬天,山中的某处。


    躺在那儿,望着蚕豆那么大的黑蜘蛛在你眼前一寸许的地方做网,比较着它的那些腿哪一条更长些。奇怪的虫,它怎么能支配那么多腿,它似乎永远想把这个世界网络起来,它们把一切都当成鱼了。在没有任何依托的地方,沿着一根丝,爬过来,再爬回去;这绝对是一个攀援绝壁的勇士的高难动作。那丝的一头来自一丛牛蒡花的毛刺上,另一头则搭在一棵榉树的树皮缝中,我的眼睛看不见它是如何把那根丝在树上打结的。世界上有些地方,看是无能为力的,想象也不能抵达。它们居然在无人能计算的时间内做出了一顶降落伞那样的东西,它像伞兵一样居于正中,并不落下,自足自在的昆虫,守着它那一份很小的天堂,一动不动。


躺在那儿。看一只并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在偷看它的鸟,这只鸟你从未见过,你或许在书上读过些鸟的名字,但你不知道它是那些名字中的哪一只。这并不妨碍你看这只鸟,从未有一只鸟在你生命那么近的地方待过。它就在你头上。一棵老橡树垂下来的枝上。伸手你就能捕捉到它,但你不会伸手。你被一个生命的自在所震慑。那是最无作为的自在。这是一只小姑娘似的鸟。它梳头,打开翅膀,跳跳,把头靠在羽毛上休息,它还听了听,一只小鸟听到的世界是怎样的世界?这个念头令人不快,但很快就过去了。看一只鸟怎样生活,毕竟胜过看一出舞剧或者话剧。这儿不需要鼓掌。不需要评论,没有判断的压力,不是对智力的考验。它要的,只是看。看它怎样一蹬树枝,腾飞而去;看它最终能飞多高;看它怎样再次从树叶中钻下来:看它再次回到那儿。这个活蹦乱跳的小生命,和那个被称为“鸟”的东西毫不相干。


  躺在那儿。看看蚂蚁的生活场景。它的城市、街道、广场、工地和车站。看看这个共和国的社会秩序和社会风俗。如此广阔的世界,这些黑色公民只安居于它们那一只碗那么大的地盘,并且生活得如此紧张、如此勤奋,我永远看不见一只睡到12点才起床的蚂蚁。我看见它们运送粮食,那是一项怎样伟大的工程!如果作为一个巨人在埃及的天空上看埃及人建金字塔。那情景也不过如此。没有什么其他的团结能比一群蚂蚁的团结更具有“团结”这个词所包含的全部意义。这些有着严密的组织和秩序的小生灵。在树林里到处可见,你不知道它们在忙些什么,那些小脑袋里都是些什么念头,你有时觉得自己的脑袋太大了,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顾虑、负担、杂感:但是一旦目睹了蚂蚁社会那些神圣的仪式,人会丧失思想的愿望。仿佛成了蚂蚁群中的一个,你开始爬行,虽然不动,但一种爬的快感占有着你的皮肤和神经,睁眼看看,发现你已被成千上万的蚂蚁作为拓展了的西部疆域,占领了。


  躺在那儿,看光。看光怎样渐次向事物的西部移去,直到它们全被磨秃,最后只剩下一些蓝色的绒毛,布满树干和天空。星子在云南树林之上的冬天里,地开始潮湿,不能躺了,站起来,顺明月底下的山林漫步,到处是童话般的小光。这包括萤火虫和不同物体对月光的回应,一切事物的形都丧失了,只有光在不同的亮处、明处、晦处、暗处,不同的方位,把原来已被命名的事物打散,组合成一些圆的、方的,看上去像是一些新事物的轮廓。心中充满命名的兴奋和喜悦,把一群最坚硬的岩石叫做羊群,把一棵孤立的马尾松叫做堂吉诃德先生,这不足为怪,这不是浪漫者的小名堂、小幻觉,因为是被光的变化欺骗了,这是令人愉快的错觉。有时候,光会沿着一棵长满苔毛的老树的脊背溜下,像一只金色绒毛的松鼠。而真正的松鼠却看不见,它们隐身于大群的黑暗中,混迹于一堆看上去像老虎的东西中。看已置于错觉的位置,听却仍然保持着对事物的区别。那是一只松鼠在咀嚼,那是一只猫头鹰在啼叫,那是一只山鸡的嗓子,那是一头麂子②的步子。但在最黑暗的林子里,听也会茫然不知所措。那个东西窜过树林,它的边缘和大地上的其他事物摩擦、碰撞的声音是令人惊惧的,那种速度,那种力量,那种敏捷,那种无拘无束、无法无天,那生命比你更强大、更自在、更无所顾忌,你的听觉全被恐惧和自卑所占据。人的本能使你放过了某种真正的声音,你听错了,你听见的是你自己的顾虑重重,疑神疑鬼和一颗疲弱不堪的心在跳动。你现在露出了真相,这个被你描述,赞美了一天的树林,现在像一个陷阱。到处是隐伏着危险的洞穴。


  那时候才21点,你的离去使树林的真相永远被隐没。回头望望,那一片耸起在星夜中的黑暗的东西,是你无以言说的东西。但它在着,不需要言说。它在那儿。云南十二月份的天空下。那时,世界的思想里充满了寒冷和雪。而它在那儿、在世界的念头之外、在明朗的高处,结实、茂盛,充满汁液。在那儿。阴暗的低处。干燥、单薄、灿烂而易碎。在那儿,云南的冬天,那山冈上的树林上……

《天坛神韵》鉴赏指要


语文版选修《中国现当代散文鉴赏》(学生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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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坛神韵》鉴赏指要


河南省济源市教研室  刘丽霞


 


北方园林较之江南建造的小桥流水,多倾向于宏大叙事,动辄占地数百公顷。天坛作为明清帝王祭天之所,自然要比“天子”所居的故宫还大一些,占地达273公顷,两重垣墙,内外两坛,主要建筑十多个,若要介绍,只怕一时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叙事线索。说到附加的精神内涵,天坛集古代哲学、历史、数学、力学、美学、生态学于一炉,怎样才能清晰传达中国文化的无穷魅力?《天坛神韵》做到了。作者曾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美学教研室主任,“从审美上考察”天坛与故宫的不同特色,突出了天坛“显示宇宙的整体和谐”的审美境界。


 文中点明:“‘天坛神韵’,这是说天坛有很高的艺术境界”,“高、圆、清三点体现了天坛的崇高、祥和、清朗的独特意境”,“这种独特的意境,也就是天坛的神韵所在。”内容安排采用了总分总式,开头至“宁静素雅,空间开阔”以故宫为对比参照系,从美学构思、表现方法、建筑形状及色彩等方面解说二者不同的美学特色。从“天坛的意境的魅力”至“从审美上对天坛的一种理解和体验”,则从“高、圆、清”三方面阐释了天坛的神韵所在,并附带说明了“意境与神韵”的异同之处,这是本文的核心部分,内部采用了并列式。末段呼应开头,总结全篇,指明“故宫和天坛是建筑中两种美的类型”,“天坛的平淡、素雅”体现了更高境界的艺术追求。结构形式交错使用,各尽其妙又富于变化,使本文宏阔而不散乱,丰富而又极尽精微。


建筑是立体的文化。天坛“以熟练的艺术形式表现了博大深遂的精神内涵,体现了中国古人对宇宙的思考和想象”,作者以此为构思起点,凭借自己特有的思想资源和理论储备,刻画出了天坛“哲理诗”“写意画”的特点,表现出科学认知基础上的艺术情怀。以“圆”为例,首要的是,作者发掘出了“圆”中蕴涵的宇宙观和审美观。以此为指引,从各种不同的角度进行说明与阐发,从空间表现到时间推移,从造型效果到视觉效果,从个体特写到群体呼应,从形到意,最终升华到“神圆”的境界。“同心圆”的介绍,构图意识强烈;祈年殿柱子的寓意,更是奇中见奇。如同慢镜头推摇并配上了深沉的画外音,图文并茂,使人一目了然并对古人的文化构思深为赞叹。而举例子、列数字、打比方等说明方法,“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生生不已”等四字语,“一北一南,一高一低,一浓一淡,一虚一实”中的对比与排比,还有对偶、引用等修辞手段,都自然镶嵌在说明、说理中,作者最后补的那一笔“天坛虽然突出圆的象征意义,但也纳入方的因素”也体现出观察的辩证与思维的严谨。本文语言的华赡丰美,新颖畅达,从开篇即有显示,明明是建筑,却说“构思”,说天坛的“以实衬虚”如同好诗能唤起无穷的想像,这其实都建筑在深刻的理性透视之上,文化视野与科学事实交融,拓展了散文的审美空间,从而使本文有了足够的思想重量与艺术光彩。


  


天坛神韵


 杨辛


北京的天坛是中国古代文化的瑰宝,也是世界建筑艺术的珍品。它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是明清帝王祭天的祭坛。它具有一种独特的意境。天坛给人的感受像读一首哲理诗,也像欣赏一幅写意画。它的意境不是停留在一般个人的情趣上,而是体现了天地间的化育生机,具有崇高、祥和、清朗的意境。如果从审美上考察,天坛和紫禁城虽同属于天人合一、君权神授的思想体系,却各具特色。


故宫的太和殿,所谓“太和”指宇宙(也包括封建统治秩序)是一个和谐的整体。但故宫的太和殿是突出帝王的至尊。天坛的构思则是故宫构思的精华,更带有理性因素。天坛的境界是更高的层次。在天坛突出的是皇天上帝是宇宙的主宰。在美学上更能显示宇宙的整体和谐。


故宫与天坛在美学上的不同特色主要表现是:


1.在构思上,故宫是以虚衬实,一切引向太和殿。殿前三万平方米的开阔庭院是为了太和殿的实体在空间中展现。天坛则是以实衬虚,一切导向虚空。古人称天为“太虚”,虚是天的特点。杜甫诗句中有:“篇中接浑茫”,好诗能唤起无穷的想像,所谓“浑茫”,指言有尽而意无穷。天坛建筑的妙处正在于以有限的建筑实体唤起对无限的想像。游览天坛可以得到更多的想像的乐趣。


2.故宫是以建筑群体的宏伟气势取胜,表现方法颇似中国画中严谨的工笔画;天坛的建筑则体量较小,少而精,(天坛的建筑面积,仅全园面积的二十分之一。)有如中国画中的写意画。写意画追求“简远”,以凝练的形式表现深远的精神内涵,像宋代梁楷的人物画,明末清初八大山人的花鸟画,还有戏曲《秋江》中的虚拟动作,都体现了“简远”的意境。天坛的建筑也是以少胜多,以一当十。


3.故宫建筑多方形,庄重森严,色彩以黄红为主,富丽堂皇,空间多封闭;天坛建筑则多圆形,祥和可亲,色彩以蓝绿为主,宁静素雅,空间开阔。


天坛的意境的魅力,在于它以凝练的艺术形式表现了它的博大深邃的精神内涵。到天坛不仅可以了解我国古代祭天的历史,而且是一种美的享受。构成天坛意境的主要因素是:


一、高


天坛的高是在一种上升运动中显示出来。从天坛南北中轴线看,南端的圆丘高5.18,皇穹宇高19.2,祈年殿上升到38。祈年殿成为中轴线上的高峰。


在天坛中轴线上的丹陛桥,连接皇穹宇北的成贞门与祈年殿南的祈谷坛门,长368。桥面是南低北高,南端不足1.1,北端则上升到4.5。桥东两侧地面则南高北低自然倾斜,愈向北愈低于桥面。地面树木在桥面仅露出树冠。这种“升降运动”的组合,造成一种奇妙的艺术效果,使人产生丹陛桥上升的错觉。


在祈年殿、圆丘四周设置低矮的墙,与主体建筑形成高低对比,衬托了主体建筑的崇高。圆丘本身仅5.18米高,它的外围有两重墙。内高仅1.76米,外2.15米。墙不仅墙体低矮,而且拉开了墙和祭坛之间的距离,由于距离远,在视觉效果上,墙就显得更低,墙外的树丛也被推远而显得低矮。如果树丛距祭坛很近,祭坛则被高大的树丛压低。


由于主体建筑四围墙体低矮,空间开阔,因此,祈年殿和圆丘的整个外轮廓都直接和天空连接,祭坛彷彿高入云霄。人站在祭坛也好像升上青天。


祈年殿内部的空间设计也是突出纵向的高。在祈年殿的内部面积很狭窄,殿内直径仅23.4米。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又集中了24根柱子,如果处理不当,便会形成空间的拥挤。聪明的设计者把三层柱子密集于殿内的外沿,中心部位留出空间,由内层的4根通天柱(高19.2,直径1.2)围合成一个纵向的空间,逐层向殿顶的藻井收缩。在这种由下而上的空间过渡中,结构、色彩、装饰的变化都作了精妙的处理。殿顶的龙凤藻井和大殿地面中心的“龙凤呈祥石”上下呼应,更增强了殿内纵向空间的整体感。这也是天的崇高的象征。


一进入祈年殿,便不由自主地仰视,注意力为纵向的“高”所吸引,减弱了殿内空间狭窄的感觉。


这里还要特别说明一点,天坛建筑象征天高,不仅指上面所举的视觉中的具体形象,而且还通过数字作一种理性的暗示,如采用九的数字象征天的至高。古代称天为“九垓”“九霄”“九重”“九天”。天坛的圆丘上层坛面的中心是一块圆石,称为“太极石”,外铺扇面状的弧形石,紧接中心石的一圈是九块,每向外一圈递增九块,中、下层坛面的处理也依此类推。每层坛面外侧汉白玉石护栏、栏板的数字以及台阶的级数也都是九或九的倍数。九在单数中是最高的数字,在人间用来象徵帝王的至尊,在宇宙中则是皇天上帝至高无上的象徵了。


天坛的崇高感蕴含着“敬天”的思想。


二、圆


圆不仅指外形的圆,而且是一种哲学境界,是一种宇宙观。也是一种审美观。圆具有审美的特性。在中外美学史上对圆的审美特性都有所论述,如古希腊毕达哥拉斯派就提出:“一切立体图形中最美的是球形,一切平面图形中最美的是圆形。”在中国古代美学中,圆是一个重要的美学范畴,圆不仅指外形的圆,而且富有哲学意味,圆是一种生命的流转、蕴含着宇宙万物,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生生不已的运动,体现了一种“天行健”的精神。圆是一种生命的象征,也是祥和的象征。


在天坛建筑中突出圆的造型。天坛南北中轴线上主体建筑──圆丘、皇穹宇、祈年殿都是圆形。而且在每一建筑中又形成很多同心圆。如祈年殿以圆形宝顶为圆心,扩展为三层圆形琉璃檐,再扩大为三层圆形祭坛。圆丘则以太极石为中心,扩展为三层圆形祭坛,每层祭坛坛面铺设的石板也都形成同心圆。由于石板是扇面形状,形成一种辐射线,更增强了层层同心圆向外扩展的效果,使建筑中圆的扩展与穹隆形的天空形成一个圆融的整体。


祈年殿的三层檐和作为基殿的三层祈谷坛也都是同心圆。从不同距离看祈年殿的三层檐产生不同的视觉效果:从远距离看三层檐近似平行线,有安稳感;中距离看檐边呈环转的弧线,出现螺旋上升的触感;近距离看这种环转运动更为显着,升腾感更为强烈。从这里可以看到同心圆的空间效果,一是扩展,一是上升。静中藏动。


天坛建筑的圆不仅表现于空间,也表现于时间的推移。祭天、祈年体现了中国农业社会的特点,不仅祭天时间的选择都是在特定的时令,如冬至、正月上辛和孟夏等,而且也体现在建筑的构思上。如祈年殿内,内层4根柱子象征4季,中层12根柱子象征12个月,外层12根柱子象征12个时辰。这种周而复始的时间推移也是通过圆形来表现的。


人们常说“天坛神韵”,这是说天坛有很高的艺术境界。古人曾说:“笔圆,下乘也。意圆,中乘也。神圆,上乘也。”所谓“笔圆”,指仅着眼于形式本身,或者说仅掌握圆的外表。“意圆”,指赋与圆的形式以某种意谓。“神圆”,则是把圆的形式和精神内涵高度融合,产生一种隽永的韵味。我觉得天坛的建筑正是“神圆”的体现。天坛的建筑群不论在整体的布局上,还是造型、色彩上都是在创造一种天人合一的圆融境界。现在我们所见到的天坛建筑群,虽非一次建成,但每一次扩建、改建都能保持连续性和整体性。从现在的天坛的中轴线看,祈年殿和圆丘一北一南,一高一低,一浓一淡,一虚一实。在对比中保持呼应。皇穹宇处于祈年殿和圆丘之间,在空间、造型、色彩等方面都是一种过渡。皇穹宇紧靠圆丘,不仅是祭天活动的需要,而且拉开了和祈年门的距离,使丹陛桥得以充分展开,预示祈年殿作为高潮即将展现。这一切都是在变化中求统一,达到整体的和谐,也就是“神圆”的境界。


天坛虽然突出圆的象征意义,但也纳入方的因素。如祈年殿四面的墙是方形,这和明初天地合祀以及中国古代“天圆地方”说有关。


三、清


清也是天的一种特征。古人说“清阳为天,浊阴为地”(《黄帝内经》),“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淮南子、天文篇》)。


在天坛采用蓝色琉璃瓦和大面积种植柏树,里面有特殊的意义。古人在礼制上有“苍璧礼天”之说。苍是指青色,也包括蓝色。通常我们称天是“青天”“蓝天”“苍天”。为什么要以“苍璧礼天”?因为苍璧的圆形、青色都是天的象征。在周礼郑氏注中写有“礼神者必象其类。璧圜象天,八方象地”。古时还称天帝为青帝。


天坛的基本色调是青色,不论是天空、树林,还是琉璃瓦都属于青色。“青”是祥和、安宁的象征。它体现了一种空灵的美。这种空灵的美,由于实体的烘托而更加显著。


在天坛建筑中,祈年殿、皇穹宇的檐都是采用蓝色琉璃瓦,在明嘉靖时大享殿(祈年殿前身)的三层檐是采用蓝、黄、绿三色琉璃瓦,蓝象征天帝,黄象征帝王,绿象征臣民。乾隆时整修三层檐都换成蓝色琉璃瓦,还有中轴线上的内部墙,也大都换成蓝色琉璃瓦。这和蔚蓝的天空很协调,由于深蓝的琉璃和浅蓝的天空形成色彩上深浅的对比,更显出天的澄清、明朗。反过来天的澄清、明朗,又使得祈年殿的外轮廓显得分外醒目。这就是中国传统美学中的“虚实相生”“以实衬虚”“以虚衬实”。但在虚实关系中最妙处还是在“虚”,因为“虚”处最能唤起观赏者的想像。


祈年殿周围的天空不仅澄清、明朗,而且在殿侧经常漂浮白云,使人产生 “云拥天帝”的联想。祈年殿的安定与白云的流动形成动静的结合,使祈年殿的形象更加鲜明、美丽。在祈年殿内的彩绘、装饰和殿外的石雕中亦多云纹。我没有在夜间去过天坛,我想在月明星稀的晚上,站在圆丘或祈年殿上瞻望,该是多么富有情趣。


天坛还有大片的柏树、松树,全园现有树木约10万株,其中古柏3566株,绿地覆盖面积达86.16%。一片郁郁葱葱,这对天空的明净也起着烘托作用。现在当游人从西门进入天坛,面前是一条长达200的漫长的甬道,使人感到环境的幽深。从夹道的茂密柏树间播放着古代祭天的“中和韶乐”,乐曲清圆、柔和、缓慢,使园内的气氛、显得更加祥和而宁静。由于大面积植树,特别是大量种植经冬不凋的柏树,使人不论在什么季节,一进天坛,便感到生意盎然,这也体现了天地化生万物的思想。


天坛现在虽然处于闹市之中,由于绿化环境,仍能使人体会到古代郊祭的自然环境,而无城市的闹嚣。


在天坛的建筑中还有一种反衬的形式,那就是祈年殿内部的色彩,可说是镂金错彩,绚丽夺目。这与祈年殿外部的素雅形成鲜明对比。


从以上高、圆、清三点体现了天坛的崇高、祥和、清朗的独特意境。这种独特的意境,也就是天坛的神韵所在。在中国美学史上“神韵”和“意境”都是属于艺术美的范畴,指的是一种艺术的境界、美的境界。但两者的角度不同,意境侧重于情与景的结晶;神韵则侧重于内容与形式的关系,是精神内涵在艺术形式中的完满显现。意境与神韵的共同点则是:


1.以意蕴、情趣取胜,对人的精神产生深刻影响。


2.艺术形象是一种暗示、诱导,引发欣赏者的想像,从有限中去领悟无限。所谓“篇终接浑茫”,这“浑茫”便是欣赏者自由想像的广阔天地。


3.精湛的形式在于对欣赏者的引发,却不炫耀形式自身,使艺术成为一种“化境”,所谓“但观神采,不见笔墨”,这虽是古人论书,也适合于建筑艺术。


  以上是我从审美上对天坛的一种理解和体验。


  故宫和天坛是建筑中两种美的类型:故宫庄严宏大,金碧辉煌;天坛幽深简远,宁静祥和。两者相互辉映,闪烁着我们民族的创造和智慧。在中国古代美学中有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把平淡视为一种更高的艺术境界。天坛的平淡、素雅正体现了这种美的追求。

《自然笔记》鉴赏指要


语文版选修《中国现当代散文鉴赏》(学生读本)


探秘科学  对话文明



自然笔记》鉴赏指要


河南省济源市教研室  刘丽霞


 


“自然”,自然界,一般指无机界和有机界,有时也指包括社会在内的整个物质世界。“笔记”一种以随笔记录为主的著作体裁,多由分条的短篇汇集而成。“自然笔记”,融气象、植物、生态、环境、科学美和科学伦理为一体的科学散文,除普及科学知识外,更注重表现科学美、文学美和哲理美,以达到人文精神批判的效果。


文章分六个标题,对象明确,有条不紊地进行了描述和解说。“蓝地球”揭示了地球蓝色的自然形态和大气散射、漫射形成蓝光的奥秘。“晨昏线寓言”的对象是白天与黑夜在地球表面上的交界线。“包容一切的空气”阐释的是空气与地球与人类的关系。“蒲福风级” 写了十二个风级,此风彼风之间界定分明。“位置”反映地理位置不同所造成的生存差异。“黄花雨”中其实没有黄花,只是借用马尔克斯小说《百年孤独》里那场下了一夜的“黄花雨”,以扩大联想空间,所述种种怪雨,都是龙卷风的杰作。


但文章又绝不仅限于此,许多句子都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比如“我们一直喘息在苍茫、绵厚的空气之底。”“人类社会,一直风声不断。”再到具体的篇章,则显示出不同的思想倾向。“蓝地球”期冀人类平等生活共同呵护这蔚蓝的宁静,“晨昏线”交界区域总有明暗模糊,是否暗示着光明与黑暗的抗争总会有一段过渡性的灰色空间?但“只要地球还有能力自转,光明就会永恒地大于黑暗。”空气的特质更多地激起人们的赞美与感恩,风的级别则指向人类的等级与功利,至于“位置”,是否人类的出身贵贱也有同样的宿命意味?“黄花雨”叙述最有奇趣,意味最浅显,“惟有科学,才是拨开迷信、迷幻和误区的神剑”与本文科学散文之旨十分契合。


 作者崇尚“形神和谐,启智启美”的散文美学准则,启智的思辩和启美的抒写常常给人哲理顿悟的震颤和如诗如梦的惊喜。开篇“自然是精神的象征”,指示了本文的精神走向。看看作者是如何说明自然现象和进行揭密的:“温泉般汩动、往地球泼泻”诗化的语言、瑰丽的想象,“阳光与空气精心协作的‘魔术’”发生类似于故居檐下雨水滴石、水花四溅式的散射、漫射”形象的拟人,贴切的比喻,科学的揭示,“空间和人类社会,从来就没有仿如梦幻和童话意境的蓝空气;地球村,更没有长久的蓝色和平”意味深长的提醒,上升到人生哲理的高度。“蒲福风级”则干脆将简略的风级分类表扩充成了一篇声情并茂的散文,以海陆之上的自然景物的“表现”来划分风级,是一种极具美感和想象力的创举,大量人文典故和景物描写,还有“大漠孤烟直”“看苍茫大地”等诗文的嵌用,以及作者赋予风的社会学意义,都令人且喜且思。“包容一切的空气”中行云流水般的排比,“位置”中科学的说明、巧妙的諭示;“黄花雨”中的举例子、下定义、打比方,还有“随雨跌入夜”“资本转移”的奇语,似乎都不足以解释本文的华丽与灵动,不足以涵盖其学识与智慧的灵光。


作者自述创作意图时说:“要以科学家的目光观察自然,以文学家的心灵描绘自然,以思想者的思考来认识自然”,“最终,要把一个科学化、艺术化、哲理化的自然呈现在读者面前”,以此为本文的注脚也许更为贴切。


 


自然笔记


杨文丰


 


自然是精神的象征。


——〔美〕爱默生 《自然沉思录》


   


宇航员在苍凉的太空,可俯瞰到一片景象:我们亲爱的地球母亲,笼罩在一片祥和、辽阔、艳丽的蔚蓝色中。


任何现象的发生,都如英雄横空出世,有难以取代的机缘。空间和人类社会,从来就没有仿如梦幻和童话意境的蓝空气;地球村,更没有长久的蓝色和平。笼罩地球的一片蓝,是阳光与空气精心协作的“魔术”。


温泉般汩动、往地球泼泻的阳光,总要与拥抱、呵护地球的空气邂逅。空气茫茫,没有芳草连天、梨花千里的纯洁。不同波长的、特定的七色光波汇聚成阳光。波长较短的紫、蓝、靛等色光,在地球大气圈上层,一旦“遭遇”空气中的尘埃、冰晶和水滴等微型物质,必将“共时性”地发生类似于故居檐下雨水滴石、水花四溅式的散射、漫射,这现象,在宇航员眼里,便成了笼罩地球的奇特的蓝。


我们一直喘息在苍茫、绵厚的空气之底。暴风雨霁,我们的头颅之上,总能高悬一片穹庐似的、蔚蓝色的天空。这天穹,像安谧的、柔软能给人以无限怅惘的湖。在光天白日里,无论何人,都希冀能平等地生活于和平宁静、碧蓝如洗的天穹之下。倘若后羿不多事射日,众多的太阳,倒也能很匀称、很公正地团结、“悬浮”在以地球为核心的周围,其结果就是,在联袂环绕地球、长带飘飘于寒界的仙人们看来,我们的家园,就果真是一个蓝地球了……


“晨昏线”寓言


全人类和其它生物所依恋、拥抱的地球,总是同时承受着白天和黑夜,以太阳为中心,自西而东旋转,风雨兼程。地球,是一个具有农民式现实、谦和、质朴及忍耐精神的球体。白天与黑夜在地球表面上的交界线,气象学上称为“晨昏线”。晨昏线,忠实地做着与地球反向、同速的运动。民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晨昏线过处,无非是白绸缎刚刚飘然过去,黑披风就急急拂脸而来。沧海桑田,云去云飞。黑夜和白天,对自己体下的江山万物施行着轮回式的恩泽与压迫。


 寓意尤深的是,地球并不是一只裸球,地球穿着一袭层绵厚、无色且流动的空气霓裳,高级动物和其它生物,日日夜夜,全出没在宛若虚幻的空气里。阳光打在空气上,难免发生漫射、散射,因而,在毗邻晨昏线光暗交界的区域,光亮,总是毫不留情地占领一些本属黑暗的疆域,尽管这个疆域一如善恶交汇,明暗模糊,却总显现着蕴藉和幽远。晨昏线,表明光暗的分庭抗礼自始就不是平分秋色。况且,在晨昏线一侧,在阳光与地球的“切线”上方,亦是底压黑暗、辽阔厚实的光亮和辉煌。


 “晨昏线现象”,够得上是宇宙背景上的一篇“大散文”。晨昏线所呈现的大境界,确是小小寰球上任何人文和自然境界都无法比肩的。在晨昏线现象面前,人类自鸣得意的一切,不过是杯水风波式的“小女人散文”。晨昏线现象大白于宇宙的社会意义更在于:太阳的光辉顶多只照得半个多地球。“光中也有暗,暗中也有光”。光明的下底是半个光明圆弧面,黑暗的底界则是半个黑暗圆弧面。光亮是抚摸、拥挤着地球前进的,黑暗也不是高兴、失重式窜逃的。光明(黑暗)在地球的这一面,黑暗(光明)在地球的另一面。光明(黑暗)在此处若是败退的,黑暗(光明)在彼处就是凯旋的。但是,只要地球的生命之树常绿,只要地球还有能力自转,光明就会永恒地大于黑暗。


包容一切的空气


她很诗化,抽象得像光,飘渺得如雾,飘泊得似水。她深远、宽阔、无色、无味、透明、单纯、空灵。她的脚步,虚幻飘忽,无影无踪。你看不见她,尽管她有重量,更有形体,本非虚无。你用手抓她,先一握,再一拧,满以为抓住了,而你的手中,却依然虚空。


她和你密不可分:她中有你,你中有她。


她成了地球飘拂的帐幕,包围、密拥着整个地球。


她是古老的,远胜于陶罐、甲骨文。当星尘凝成的地球,还是一团疏松时,她就里里外外地存在、开放、更新和发展了。她感受着时序的运转和变化,品味着尘寰的沧桑与凉热……


她同时又是年轻的,年轻得像一只方蠕出蛹壳、飞进苍茫的蝴蝶。她因流荡而朝气逢勃,生命得以永恒;她以吐纳而生机旺盛,胸襟永驻春天。


她永远是那么勤劳,勤劳得像云水间的园丁。她乃众多气体的家园。她吸收、散射、漫射和屏障了大量的宇宙射线,送下界以一片祥和的蔚蓝。她储存海上的甘霖,输给苦旱的陆地。她将赤道的热浪,吹进冰雪的两极。她的先锋队——风,展开空茫中的彩旗。她吹白十里梨花,芳馨春燕的双翼;她拂过希望的田野,将秋天震颤得金黄。柔软的湖水,缘她而泛起梦似的涟漪;蒲公英种子,因她而摇荡在流光的天空;她是生命的仓库,给万物以无尽的滋养。没有她,飞鸟不能展翅盘旋;离开她,白云无法悠悠飘行。她教新生活的画家,蘸起太阳般燃烧的色彩;她让辛勤的舞蹈家,有了比风更轻的追求。白云、虹霓、佛光、海市、春雷、冬雪、夏雨、秋声,飞船、海河、原野、飞鸟、蜜蜂、胚芽、叶绿素、落叶、艺术和梦,都是她怀中或虚或实的创造。天空和大地,缘她而充满了生命的轰响和辉煌。


或许,她是永恒的流浪者,她才如此地热爱我们共同的绿色家园——地球。没有她,生命将停止呼吸,火将停止燃烧,物质将不会氧化……我们的地球,将会是一片荒凉和死寂……烈日里,地球升温成火球;月光下,地球降温为冰蛋。没有空气,一切都将是虚无。好在她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善解物意,随物赋形。


她的胸襟早就不止于包容一切,她“统一了黑暗和光明,统一了寒冷和温暖,统一了阴电和阳电。”(高士其:《天的进行曲》)


她的一切,都来自自身的平凡。在她的领域,最美好、最基本的品格还是平凡。她平凡到了极致!


微尘的极致是土地。河流的极致是海洋。星辰的极致是星系。——平凡的极致是伟大!她是平平凡凡的伟大,伟伟大大的平凡。


她是平凡而伟大的象征……  


蒲福风级


风的级别,可用海陆之上自然景物的“表现”予以表达:


海平如镜,“大漠孤烟直”时,谓无风,抑或0级风。海船轻摇,炊烟刚刚可表示空气动向,为1级风。软风,乃是庸懒得好似美人的风。


2级轻风,帆船可每小时风行23公里,陆地树叶儿轻摇。


海船微显簸动,树欲止而枝动摇,刮的是3级微风。微风,即文采未随风而逝的散文家苇岸在《立春》中写的“能够展开旗帜的风”。


和风(4级风)起兮船涨满帆,行船非左倾则右倾,地面飞尘走纸。


5级风亦名清劲风,虽清劲,帆却得下半杆,内陆湖面水波荡漾。


强风浩荡,秦皇岛外打渔船,一片汪洋都难见,缘于为减少受风面积,风帆已被艄公下放。看苍茫大地,细树摇晃,电线呜鸣,人在雨中行而撑伞维艰,此时乃6级强风焉;至若苍海茫茫,白浪滔滔,世人迎风行而不便,树木根不动而全身摇,此时已是“知劲草”之疾风也(7级风)。8级风就是大风焉。“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可见刘邦功成名就后的凛凛威风。


烈风(9级)来时,屋瓦挪移,汽船航行维艰。万一10级狂风呼啸,汽船行动便有危险矣,陆树起拔,农舍倒塌。至若暴风(11级)来时,汽船航行便愈加危险,幸好陆上暴风骤雨尚少,否则人寰楼宇损毁大焉。


风进入12级,就成了飓风。多年前,读过一帧油画叫《九级浪》,画中那竖壁般的巨浪,描摹的就是飓风情景。飓风起兮白浪滔天,海上船只倾覆,人或成鱼鳖。好在泱泱大陆,罕见飓风。


将风力分作12个等级,是英国海军大将蒲福的伟大创造,这已是发生在公元1805年的事。“蒲福风级”具有模糊性。近代以降,随着气象仪器的出现,气象学家遂想将仪器所测风速与蒲福风级配套,几番风中行动,才编出一套将现代性与传统性相结合的蒲福风级表。根据风况,还将蒲福风级增延了5级。


人类社会原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人类社会,一直风声不断,而且,新的级别,依然在流动产生。我们界定人类社会和自然风物的级别,无非是出于功利。科学在本质上就是最大的功利。科学的历程,就是人类深一脚踩上“理想”,浅一脚陷入“泥淖”的过程。


 


母校南京气象学院南侧耸动着一脉龙王山。龙王山的世界,是松树唱主角的世界。那几年,江南的油菜花一成为原野黄黄的喟叹,在龙王山上跑步、散步和做物候观测,就成了我的日课。我发现,以山脊为界,山南山北松树的生长状况迥异:山南者普遍高大、茂密,山北者多矮小、稀疏。即便同一棵树,南、北的枝叶和皮相相应地也有厚薄差异。年轮,是树干上每年形成的细胞集合体,是“树心”对一去不返的悠悠岁月的圆形备忘录和木结构式怀念。年轮,新年圈旧岁,层次分明,形同一石投湖激发的那组起伏不断的同心水圈。拂去岁月的苍茫,阅读龙王山树桩上的年轮,我还发现,细胞体积,南部的一般都宽大、圈柔,北部的相应地都会窄薄、硬实些许。年轮之所以被视作是气候变迁、尘寰寒热的活档案,完全是由坡南坡北的光照、气温和湿度状况决定的。


 “自然社会”实在是很富谕示意义的。对于一棵树,生于山之南北,大可以是一阵风或一只鸟很不经意的作为,却会铁定这棵树一生的“社会”位置和生活境遇。正所谓“出身不由己,位置无选择”吧……


黄花雨


民间话语和文学作品里,都有过形形色色的雨。实际上,春夏秋冬,雨不外两种:一种是正常的雨,另一种则是略显异常的雨。


公元55年,今河南开封下过一场“谷雨”,不计其数的稻谷随着暴风雨自天而降,百姓不亦乐乎,匆忙自扫门前“雨”。1745年,西班牙降了一场“橙雨”,一只只橙子,随雨跌入夜,砸地响闷声。1940年,前苏联高尔基州麦什契尔村,竟曾飘落一场“银币雨”,老天爷把几千枚中世纪的银戈比白白降送给了当地村民。不久前,美国的圣迭戈尔竟然普降了一场“鱼雨”,滂沱大雨,夹带着非死即活的沙丁鱼和小鳕鱼,随风潜入夜。诸如此类的“怪雨”,在气象学家看来,无非是龙卷风的“杰作”。龙卷风,是一旋转迅猛的空气旋涡柱,其形状,就像一条自云层伸下的硕大的象鼻子。“象鼻子”的卷吸力可是非同一般,能够很轻易地就卷吸走一幢大楼。所谓“银币雨”,该是龙卷风将古墓里的银币吸纳入空,御风而行,自天而降所形成的“资本转移”。


人们对若明若暗的事物,都有着秦淮寒水烟笼雾罩的朦胧和迷幻。惟有科学,才是拨开迷信、迷幻和误区的神剑。

《鸟群》(节选)鉴赏指要


语文版选修《中国现当代散文鉴赏》(学生读本)


探秘科学  对话文明



《鸟群》(节选)鉴赏指要


河南省济源市教研室  刘丽霞


 


 


如果不是看到作者的名字,我们可能怀疑看到的是布封的《自然史》,一幅幅动物肖像饶有兴味,又颇具寓言含义;当然还可能是法布尔的《昆虫记》,鸟儿们的声、色、形、气息多方面的描绘,人类社会的道德和认识体系搬到了作者笔下的鸟儿世界里。但,不是,“只要有土地,就会有千姿百态的生命”“鸟是天堂撒下的花籽”是女性的柔美想像,而在机智和优美的语言与节奏中,总不时有些锐利的东西刺向我们的思想,这也许就是人们说她的文字“极具痛感”的地方吧,“痛快淋漓”“痛切之至”。


本文选自《鸟群——五重奏》,以空行为标志,分四部分,第一部分是献给鸟的自由与尊贵的赞美诗,也有对“戕害美”的人类的谴责;第二部分秃鹫登场,丑陋的相貌,粗鄙的生理习性,对鹰的美德的衬托,到后来作者却疑惑它也许是“面丑心善的卡西莫多”?第三部分写“鸟中的百合花”——鹤,有美态,有美声,但鹤的君子风范中却有着“像中庸得已经平庸的善”。最后是乌鸦飞来,“这个彻底的个性主义者”、寓言中的大反派、死亡的仆使,其实是个智商很高的“后现代派”。


冯牧文学奖颁给周晓枫的评语是“她的写作承续了散文的人文传统,将沉静、深微的生命体验融于广博的知识背景,在自然、文化和人生之间,发现复杂的、常常是富于智慧的意义联系。”这一点上说,她有点像法布尔。透过被赋予了人性的昆虫反观社会,从动物的角度反观人类的异化和缺陷:鸟注定要人类仰视,它们提供了那么多“美德的范本”,是人类的“罪行改变了这诗意的一切”。作者极其善于从具象的动物生存图式中抽象出形而上的哲学:鹫与鹰昭示了“正面常常不是被建立而是被烘托出来的”,“鹤缺少强烈的个性……不便开展更多的价值联想”,乌鸦“像在持续的心理伤害中长大的孩子”让人“不得不承认一生中的宿命因素”。后三部分将鸟性与人性类比,以细腻的心态,都开掘出了动物界的双面哲学,颇具先锋意识,再扣合第一部分的话,就会得出“我们与它们应当和谐共生,诗意地栖居”这一主题了。


周晓枫说自己是个“狂热的修辞爱好者”,重视“比喻、结构的形式感、词语光亮度”等细节,她的散文擅长对动物世界作多样复调式的叙写,语言丰赡华美,传统的题材也能写得别出心裁。她把鸟比作天空之箭,短暂的降落不过是为了把自己再一次搭在弦上,乌鸦的飞行“这滴黑暗的浓缩液降低了光明的浓度。回巢的鸦群又像四处溅开的墨水,弄脏了整张天空,生活中习见的鸟,被想像成“上帝在天堂撒下的花籽”,邪恶的秃鹫隐含着友爱、奉献、慈悲的美德……清新温婉的体验性笔致中,展现出鸟儿们沉静、神秘、灵性充溢的美。在重建生态文明的时代视野下,在对物欲膨胀、生态异化、人的生存条件恶化的反思中,周晓枫的散文被称为“绿色散文”“新生代散文”堪为至评。


 


鸟群(节选)


周晓枫


只要有土地,就会有千姿百态的生命,土地是最伟大的魔术师。让人不能忽略的是,正是鸟类带来植物的种粒,展开最初的繁荣。鸟是灵异之物,有别于其他,鸟持有某种神秘的身份:它创造,它飞翔,它用歌唱的方式说话,它是惟一能摹仿人类语言的生灵,如果愿意,它的旅迹可以横贯地球的两极——鸟是神的拟态。人们想象中的天使,就是根据人与鸟的结合形象设计而出。


鸟是天堂撒下的花籽。流浪的鸟,会让任何一棵树享有新娘的光荣。微风过处,它们隐身在很低的草间;瞬间穿越乱密的枝条,确定通畅的航道,并且不影响飞行的速度;树叶茂盛,在这绿色的宫殿中,精灵们在错杂的阶梯间弹跳,孩子一样的天真;夏日的正午,鸟儿疾速飞过,投射下来一小片清凉的暗影,这些细碎的斑点在大地上跳动──我听得见那好听的声音。


动物的行动大约有爬、走、游、飞几种方式。爬有失身份,上帝曾以此作为对蛇的长期刑罚。平凡的走,反映出世间的庸常倾向和从众心理。游太多受到外界环境的制约,看着鱼单调的生活不觉得有什么长久的乐趣,进而看出鱼腮的鼓合似也在模仿扇翅的动作。只有飞最自由。


  据说,两亿年前,昆虫是地球上惟一会飞的动物。这非凡的本领后来被鸟所超越。鸟类的技术显然更娴熟,方式也更为崇高,相比之下,除了蜻蜓和蝴蝶等有限的几种,其他虫类所谓的飞,更像是奇异的跳高或跳远方式。因为飞,鸟的视角比别的动物都要高远。并且,鸟中最普通的野鸭都既会飞,又会走,还可以游——它们才称得上见过大世面。


  我小时幻想的超凡技能惟有飞,甚至有一段时间,每个夜晚我都在黑暗中偷偷练习,幼稚而徒劳地挥动双臂,以为经过不懈的努力,小小的胳膊也可以终有一日飞动起来。我还不明白有些愿望终生无效,有些幻想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了映照出现实生活的窘态。直至成年以后的睡眠中,我依然会梦到自己悬浮于空中,算是对早年寂寞理想的呼应。


  鸟在头顶,注定要我仰视。


  我对鸟抱有永久的惊奇,它们令我感慨于造物的精巧安排:啄木鸟每天在坚硬的树干上敲呀敲的,却不会得脑震荡;仙鹤穿着细黑的高筒靴子,不怕站在寒冷的雪地上;鹈鹕松弛的下嘴唇,松鸦严谨的八字胡;黑鹭的蝙蝠侠斗篷,企鹅的黑白晚礼服……


  它们的声音怎样打动我的心肠,花腔的情歌,押韵的诗诵,战斗时的号角,将死前的叹息……在我看来,甚至靓女故作港台腔“哇’的惊叹之声,也不若乌鸦来得爽直。


  除了风格迥异的鸣啭方式,它们还有各自独特的飞翔节奏,或高或低,或收或展;海鸥的圆舞,佛法僧的弧步,雨燕的华尔兹,大雁的集体舞……鸟优美地起伏身体,天空中充满生动的舞蹈。


  可能我们对鸟存在很多曲解,比如猫头鹰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是警戒的手段,我们却理解为明哲保身的松弛态度。但可以肯定的是,鸟无疑在众多方面为我们提供着美德的范本。


  鸟类中有九成是一夫一妻制,而哺乳动物中能坚持这份贞洁的,只有百分之三。


  秋晴里雁群飞过,它们拥有良好的个人素质和集体自律,暴风雨也不能破坏它们整齐的阵型。加拿大雁迁徙时要长途飞越,途中基本不进食,但要经常寻找水源来清洗羽毛。显然,其中象征了高尚的自洁品德。


动物园的科学长廊这样介绍着:一只猫头鹰一夏可吃掉田鼠1000多只,保护粮食2000多斤;在树林中过冬的害虫有95%被啄木鸟等益鸟吃掉——人类的生活被许多天使细心地保卫着。


鸟儿落满枝条,就像圣诞树上挂满了礼物。《圣经》中讲到圣芳济可以以爱心召唤鸟群,教堂的彩绘玻璃上生动地描着这一美妙图景——但这是止于宗教叙述中的温情。


  虽然大多数人宣称,鸟在天性上就不信赖人,我却坚持认为,这并非由于对人的偏见,乃是出自致命的经验。


  1963年,希区柯克拍摄了《鸟》,这是电影史上第一部灾难片,它表现了鸟类令人惊恐的攻袭能力。艺术的夸张,反映的恰是生活的反面。鸟从来没有这样正义地反攻过,它们只是采取了回避这一冷调的拒绝方式——对比人类犯下的滔天罪行,它们已极大地克制了内心的蔑视和愤怒。


  鸟啊,天空的箭,短暂的降落不过是为把自己再一次搭在弦上。一般情况下,我们很少在地面上发现鸟尸,我小时把云朵想象为游动的墓床,里面收藏着亡鸟神秘的灵魂。但是,子弹的射程改变了这诗意的一切。


 


它们实在太难看了,要想让人相信它们的长相不是出于上帝刻意的惩罚是困难的。除了丑陋的相貌,还要加上粗鄙的生理习性——秃鹫是著名的食腐动物。不断亲吻死神的遗物,它的嘴只用于接触尸体。腐肉滑过秃鹫腥臭的口腔,污秽的血使它的羽毛更脏。秃鹫总是成群集合在死尸旁边,就像坏人般撮合在一起。


  其实,粗略地看去,秃鹫长得颇有几分像鹰,但两者的风范多么迥异啊!哪只秃鹫能像鹰那么超拔,哪只鹰能允许自己堕落成秃鹫这样?世界是以对称的方针设计的,黑在白的对面,正义在邪恶的对面,每一高尚都有对应之下的卑鄙。甚至物种的安排也借鉴了这个原则。我们会发现一些奇异的对称:鹰和鹫,狗和狼,蝴蝶和蛾子,青蛙和蟾蜍……这是怎样蓄意的技巧,在相似中制造最大的对比?什么样细节的渐变,更改了最终的性质?对垒着、冲突着,衬比之下彰显出一方的美德,谁不幸地被压在背面?与前者相比,体现在后者身上的是丑态的外表、粗糙的工艺以及恶劣的名声,它们仿佛是对前者极具讽刺效果的失败仿制。也许,它们是被废弃的粗坯,在此实验基础上,造物主确定了更出色的形象方案。但它们依然被保留下来,因为正面常常不是被建立而是被烘托出来的,因为高耸的塔尖需要宽绰的底座。也许上苍觉得只有在对称之中,才能体现世界的平衡之美,他认为这是公正的——然而这只是鹰的公正,而不是秃鹫的。


秃鹫会不会对鹰怀有深刻的仇恨呢?嫉妒产生的先决条件,是两者之间具有某方面的相似性和可比性。一个小职员不会嫉恨总统的荣耀,却对新提拔的科长耿耿于怀,因为这人与他有着同等的资历和能力,可是好运却偏袒了另一方。我无从知道秃鹫对鹰怀有怎样的情感,它从未有过什么明确的表示。当自己处于劣势之中,可能漠视对方比之关注对方,更能让内心平静。


  我们有否可能克服众多障碍,去认识秃鹫的美德呢?每当发现食物,它会在高空旋转自己的身体,以通知远处的同伴——从中我们看到一种合作友爱的精神。就像是巨大的抹布,秃鹫弄脏了自己的身体和名声,却以辛苦卑贱的清洁工作,维护了草原的整洁——从中我们看到一种忘我奉献的品德。作为食肉动物,吃腐质意味着不杀生,它宁可放弃鲜美的嫩肉,为难自己的胃口,而让给别人一条生路——从中我们看到慈悲的心肠。调整一个角度,两极对峙的判断竟可以互换,相距最远的,可能却是血缘最近的——我们该如何去理解这玄妙的辩证?


  我往前凑了一步,眯起眼睛看着秃鹫:难道,难道这个穿着又脏又旧衣裳,秃顶又驼背的家伙,其实是个面丑心善的卡西莫多?


  


  鹤是鸟类中的模特,如同踩着高跷,它有异乎寻常的高个子,绳子一样灵活的脖颈。平心而论,鹤的瘦打破了我们习惯中的平衡比例,但它依然奇异地保持着自身均匀的美态。涉水而居的鹤仪态万方,诗经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也可看作对鹤的献辞。头和尾都是黑色的,这是懂得呼应美学的鸟,它的影姿因此也颇宜于在雪中展现,体现出格外的和谐美学。它总是穿得非常正式,非常有身份。十九世纪一位印度鸟类学者曾这样写道:“最稀有也最可爱的要属白鹤了,它是鸟中的百合花,不论以什么姿势站立,它的头、颈和身体的整个轮廓都呈现出最高雅和匀称的曲线。”


  鹤在求偶时,要进行优美的舞蹈仪式。中国人养鹤已久,古书中记载着鹤经过训练而闻乐起舞的许多例证。除却舞姿,鹤的叫声也有一定名气。著名的淝水之战中,自以为投鞭断江的?坚大败而逃,溃兵失魂落魄,闻听“风声鹤唳”皆以为追兵来剿。仔细听过鹤唳,显然不若百灵、夜莺等鸣禽婉转,但有着别样的清傲,让人很特别地产生一种苍茫的岁月之感。这世间的事物,有的以美而著称,有的则以丑,还有一些并非简单的美丑问题,只因其间涵纳着一种让人沉默下来的莫名力量。


  神话传说中,鹤是神仙的坐骑。碧蓝无限间,仙人骑鹤杳杳而去,优雅又浪漫。这样说来,鹤是最具灵性 和动人气息的交通工具了。大约与“爱屋及乌”同理的 “慕仙至鹤”,鹤因神仙的荫护关系,而被人们认为享有千年的传奇寿命。古人以“龟鹤遐龄”来祝福老人的长 寿,其实,鹤龄不逾五十年,根本不能与长命的龟相提并论。


国画中“松鹤延年”是经久不息的表现内容,毫不顾及鹤并不栖止于松树的科学事实。律诗中也有“八风舞遥翮,九野弄清言”或“立如依岸雪,飞似向池泉”之类的句子,正面歌咏或托物言志,可惜多平平之作,鲜有惊人佳句。更有影响的是宋朝的林逋,因“梅妻鹤子” 而成为《梦溪笔谈》的著名典故。不仅在中国,在日本等其他国家,鹤也得到了特别的礼遇和尊重。鹤在东方受 到的欣赏和欢迎,要远胜于西方,这里面其实隐藏着一个微妙问题。无人怀疑鹤的正面形象,但它的君子风范中显示出中庸色彩的自制。在我个人的理解上,鹤道德的长相和品格中,缺少强烈的个性,使人只得停留于短短几句的单纯肯定,而不便开展更多的价值联想。鹤的确更受东方美学的推崇,而与西方强调个性和自我的观念相左,梭罗所谓“杰出的恶胜于平庸的善”,显然要被鹤及鹤的爱好者们所弃。是的,鹤看起来就像中庸得已经平庸的善,而不仅仅由于便于骑行的高度,才被那些更有法力的人——神仙们呼来唤去、骑行驾驭。


 


乌鸦飞着,这滴黑暗的浓缩液降低了光明的纯度。回巢的鸦群又像是四处溅开的墨水,弄脏了整张天空。终于,夜晚展开乌鸦一般的巨翼,盖住天堂的光线。


  鸟最重视羽毛。即使色泽暗淡的鸟,也利用一些斑点的变化和明暗的对比来装饰自己。乌鸦这个彻底的个性主义者,不仅全身穿着单色的衣装,而且采用纯粹的黑色,它以为自己是谁,跳舞的安娜吗?这一美誉应属于红唇的黑天鹅。不知乌鸦的行为是否出于一种嘲讽和戏拟。


  必须承认,乌鸦是不受欢迎的鸟儿。它的出现总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据说它的叫声里含有一种诅咒的力量,就像拜访爱伦坡那只著名乌鸦,站在智慧女神的雕像上,重复着惟一的“永不再”,来答对诗人所有的探询。这一阴郁的谶言或咒语,激起了诗人的烦恼和憎恨,乌鸦也被他痛骂为“恶魔”。谁不喜欢听好话?乌鸦却做出最逆耳、最冷酷的断语。难怪中国西南一些地区管那些讲话难听、令人厌恶的人叫“乌鸦嘴”。乔叟在《坎特伯雷故事集》里倒是替乌鸦辩护过,说“乌鸦是一种由于说了真话而无辜受罚的动物”。但这不能阻挠乌鸦在寓言中反复充当反面角色。


  乌鸦还被认为与死亡有关。它是报丧之鸟,好像一块形状奇异的黑纱,散布着死亡的浓厚氛围。据说乌鸦是死神的仆使,专门负责传送唁电,谁家门口的树上集合着乌鸦,说明这家刚刚失去人丁。乌鸦也在墓园建立集体宿舍,因为它们迷恋这里的悲凉气氛。我发现喜鹊也喜欢墓葬之地,到处可见它们宽大的家宅,也许因为这里死者寂寞,可以保证它们及子女的安全。真是奇怪,人们很少提及喜鹊的家庭住址,即使听到喜鹊在公墓里大声喧哗,也把它当作布道的牧师,让它把那些苦苦奔波的浪子,接回死亡宁静的故乡。听到乌鸦同样高昂的讲演,人们却想着去找石头。


  我们不得不承认一生中的宿命因素。比如残疾婴儿,从起点就注定他更曲折的成长。乌鸦因为天生的遗传原因,使它的形貌受人歧视和贬斥——就像在持续的心理伤害中长大的孩子,不难理解它为何变得这么乖戾。


  科学家经过对乌鸦的观察和实验,证实它其实是一种智商非常高的动物,这是被我们的成见所一直忽略的。据统计,乌鸦的食物种类多达600多种,它具有神奇的消化系统,善于把混乱复杂的元素为己所用,这让我联想起取材芜杂的先锋艺术家。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乌鸦锯齿形的翼边好像故意剪出来的,如同他们穿着披丝挂褛的黑亮夹克……想起乌鸦狂躁不安的叫声,叛逆不驯的形象,以及古怪的性格特征,冷僻的个人嗜好——是的,我看乌鸦是个后现代派。

读数时代》(节选)鉴赏指要


语文版选修《中国现当代散文鉴赏》(学生读本)


探秘科学  对话文明



《读数时代》(节选)鉴赏指要


河南省济源市教研室  刘丽霞


 


中华民族有着浓重的数字情结,一部《唐诗三百首》,嵌入数字的诗就有一百三十首之多。但本文并未着眼于科学角度,也不单纯地去褒贬数字,而是立足于历史与现实的大背景,从人文角度去解读当代人数字化生存的精神困境。所谓“读数时代”,是数字消解诗意、数字说明一切、操纵一切的时代,即当今社会。这就使文章有了鲜明的时代色彩和相应的思想重量。


全文共五个部分,第一部分穿越历史,追述古人大气潇洒、诗意盎然、不重数字的人生大策略;第二部分回到现实,现代社会挟数字洪流滚滚而来,数字构成社会、注解一切;第三部分继续纵深剖析,现代生活被数字淹没,变得失真与冷漠;第四部分欲为第五部分张本,写数字的魔力,人们对数字的敬畏和疯狂;第五部分通过例证凸现了数字重新“造魅”、影响国家、政府、家庭、生命的可怕力量。数字还会怎样操控世界,现代人类又当如何?文章并未解析,于此戛然而止,留不尽余意引人省察与深思。


说到写作特色,南帆的语言知趣横溢,灵动跳脱,具有多层性和特别的张力。比如第一部分“我们的祖先很少斤斤计较地把数字放在眼里”有哲学、有气魄、有神态,“眼睛晃得花起来,把‘朝三暮四’改为‘朝四暮三’也就够了”张扬古人之大智慧,让你清晰地触摸到人物的精神脉象。手法也是有的,文史哲语信手拈来,自然是引用;虚拟古人心态、神采,自然是想象。文章的直观性加强了,思想性、知识性熔于一炉,风趣幽默,文采飘逸。作者还善于从微观和具象入手同现实对话,直接切入技术和物质时代特有的物象与话题,“上午穿过1号山峰……中午抵达5号餐厅用餐――如果一本旅游手册如此介绍名山大川,谁还有兴趣上路?市政府是1339号……火葬场是8037号……这些数字的排列不再给人们制造激动、庄严、快乐、悲哀――甚至恐怖”种种列述,其实是举例或借代,但它们来源于不同的观照角度,并不雷同,并且智性的表达与理性的思索水乳交融,达到了“陌生化”的艺术效果,平添魅力。再有,作者并不止步于“达意”,而是努力营造一种优雅与机智同行,温馨与忧虑并生的笔调:“生活之中肯定存在这样的时刻……父亲不是他的工龄和退休金的数目,而是……天真的笑靥。体温,口吻,眼神,餐桌上的气氛,走廊之中熟悉的问候”从而实现美的升华或思的引爆。还有“一大批数字和公式组织起一场暴动”等拟人,大段列述形成的排比,时问时叙的节奏变换,与“它们哪里还是一些平静地趴在纸张上的符号?这时的数字就是国家、政府、家庭和生命”等冷峻思索一起,形成了本文感性与理性、智性与诗性和谐交织的独特风格。


南帆被称作“在历史漩流中高扬理想之美”的散文家,本文紧扣时代脉搏,以科学思维、悲悯情怀总结读数时代的特征,从历史长河、生活常态等不同角度作了细节解读和深度追问,开人眼界,启人心智,可谓哲思文采两风流。


 


读数时代(节选)


南帆


1


我们的祖先很少斤斤计较地把数字放在眼里。《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三以下可以慷慨地存而不论了。这就是气魄。“举一反三”的典故出自孔子的《论语》:“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左传》之中的这句话也很有名:“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们都只想说到“三”为止。士别三日,三寸之舌,三缄其口,三脚猫――古人数到三之后似乎就没什么耐心了。如若要将他们的眼睛晃得花起来,把“朝三暮四”改为“朝四暮三”也就够了。


古代的诗人对于数字更是潇洒。“白发三千丈,缘愁是个长”;“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些数字无非是涉笔成趣,不必认真。杜甫的《古柏行》极言树之高大:“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后世一个呆头呆脑的读者数字主义脾气发作,他算过了“四十围”与“二千尺”形成的比例之后不禁惊呼起来:这棵树不是太细了吗?这当然只能在文学史上留下一阵哄笑。


我们的祖先活在诗意之中。邀明月,悲落叶,仰看青峰依旧,长叹似水流年。这时,78或者106这些单调的数字产生不了什么意趣。睡于所当睡,醒于不可不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知今夕何夕,这种日子之中有什么可数的?我们的祖先大约很少数到一千之外――他们的生活之中没有多少东西超得过一千。不可胜数的时候,他们就用“千军万马”、“多如牛毛”或者“过江之鲫”来打发――他们才不想为数字费神。


没有数据的参考,如何办得成大事?且看“愚公移山”。太行、王屋两座大山挡住了愚公的家门。九十岁的愚公打算把它们挖掉。愚公根本不想雇用一大堆工程师精确地计算这一项工程的土方和劳动量。他的决心仅仅源于一个对比:山不再增高,而他的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总有一天会把两座大山铲平。这还需要数什么?


回避数字,并不是表明我们的祖先缺乏智慧。这毋宁说隐含了他们的人生观。头绪纷繁的世界怎么算得清楚呢?人生苦短,想得太多是没用的。“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不是一个聪明的策略。这一笔帐算明白之后,其他的帐就不必再算了。


2


什么是现代社会?现代社会是携带一大批数字、图表、公式到来的。现代社会的风格就是用数字说明问题。猜测、想象、面壁构思、电光石火般的灵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拿出数据来。数字开始对社会的每一个局部精耕细作。选举票数。考试分数。工资级别。退休年龄。雨量多少毫米。时速多少公里。导弹锁定了4号目标。地球上每天消失20个物种。发出问卷调查表2万张,回收13672张。82%的人倾向于使用甲图案作为会标。6%的人倾向于乙图标。4%的人倾向于丙图标。2%的人提出自己的方案。数字。数字。数字……


数字的确有无可辩驳的说服力。凭什么说乔丹是最有价值的篮球运动员?统计数据表明,他的得分、断球、助攻均是首屈一指。泰森和霍利菲尔德正在拳击台上扭成一团。如何裁决他们的胜负?三个裁判出示的点数是权威的依据。从药物效果的临床实验到一个产品的市场前景预测,从区域经济状况的评估到金丝猴是否濒危动物的疑问,数据将平息一切争议。有了具体数字的描述,事情可能显出隐藏的另一面。例如,如果了解到一个人的一生大约要放十万个屁,拉三十吨左右的粪便,我们就会对空气污染指数和修建公共厕所的迫切程度考虑得更为严重一些。一个银行职员发现,许多客户取款的时候往往放弃了几分、几厘的利息尾数。谁在乎这几个微不足道的小钱?于是,这个银行职员好奇地编制了一个软件程序,将所有客户放弃的利息尾数自动转入一个私设的帐户。一年之后打开这个帐户,他被巨大的数额吓得魂不附体,连忙上警察局自首。所以,只有不懂事的黄口小儿才会念叨“读图时代”的到来;另一些老谋深算的人早已意识到,现在毋宁说是“读数时代”。时髦的计算机显然是“读数时代”的一个伟大象征。只有置身于这个时代,每秒运算几亿次的古怪机器才可能隆重地问世。


3


我们沉溺于纷繁的数字之中,真实却悄悄离去――纷繁的数字能够还原出一个有声有色的日子吗?


多数人仅仅对一些小数目有感觉。菜市场上,人们时常因为几角钱争得面红耳赤。至于两台电视机之间5千元与58百元的差价,人们的感觉就迟钝了许多。只要店主适时地劝一句,人们就会欣然地多掏8百元。到了购买一套公寓的时候,人们不再重视33万与35万的差别――尽管买卖的双方可能因为一扇窗户的朝向反复磋商。人们的感官负担不了大的数字。


我的心目中,统计机构是一个奇特的部门。如同变魔术似的,统计人员顷刻之间将一个庞大的社会化为几个抽象的数字。广袤的大地,宽阔的水域,田野,森林,工厂,企业,多少人熬夜加班,多少人汗流浃背,多少台机器高速运转,多少商品源源不断地搬上货架……然而,这一切无非是缩在报表框格之中的几行数字。对于那些长期拨弄数字的人说来,世界仿佛丧失了应有的份量。国民生产总值减少一个百分点,这意味了什么?轻飘飘的数字不会给人造成切肤之痛。多数人觉得,150亿元与120亿元之间的差别仅仅是数字的差别。只有将1亿元还原为200万辆奔驰小轿车时,我们才会大吃一惊――呵,那么多的奔驰轿车一下子消失在空气之中!


数字是客观的,不依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因此,数字没有亲疏善恶之别。如果可感的生活完整地置换为一套数字代码,我们就会跨入一个冷漠的世界。上午穿过1号山峰,途经4号山谷,沿2号溪漂下,中午抵达5号餐厅用餐――如果一本旅游手册如此介绍名山大川,谁还有兴趣上路?市政府是1339号,警察局是2476号,医院是2827号,歌舞厅是7174号,超级市场是9818号,火葬场是8037号……这些数字的排列不再给人们制造激动、庄严、快乐、悲哀――甚至恐怖。监狱里的囚犯不再有自己的名字。他们在狱卒口中只是一个编号――一个没有人疼、没有人爱、没有人牵肠挂肚的数字。


只能依据数字判断吗?那么,42岁的人肯定比41岁的人成熟,5千零1元的照相机肯定比5千元的照相机高级。为什么那一个风度翩翩的演员倾倒了千万人?他不就是千万分之一吗?为什么老是背诵那一个诗人的警句?我们不是滔滔不绝地说得更多吗?是的,投票是由来已久的数字民主,但投票不一定就是理想政治的标本。我不清楚苏格拉底饮下的毒酒之中积攒了多少雅典法官的票数,我可以肯定的是,希特勒也是通过投票上台的。不,我们的确不能太信任数字。否则,我们可能在一清二楚的时候看不见伟大的独行者,遗忘了少数人的权益或者忽略了弱者的血泪。


生活之中肯定存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丝毫也想不起数字来。父亲不是他的工龄和退休金的数目,而是白发苍苍和一张皱纹密布的脸;女儿不是她的学生证号码和考试成绩,而是天真的笑靥。体温,口吻,眼神,餐桌上的气氛,走廊之中熟悉的问候……亲近是数字的天敌。许多时候,只有遥远而陌生的世界才诉诸数字。


4


现代社会携带一大批数字、图表、公式到来了。马克斯韦伯认为,现代社会包含了一个“脱魅”的历史阶段。种种魑魅魍魉隐退了,理性、科学以及机械般的精确走到了前台。想象得出来,数字的运用对于“脱魅”产生了巨大的作用。


然而,数字仅仅是理性的象征吗?某些时刻,我们可能突然发现,数字是一个充满魔力的符号。它们如同神秘的精灵,无声地暗示了某种神谕。这时的数字是可怖的。


古代的演义小说之中,军师是一些神秘的人物。只须掐指一算,他们上知天文,下谙地理,明乎天下大势,预先猜到了苍天要将江山社稷托付给哪一个真命天子。他们究竟从哪几个数字之中窥见了天机?这就是古代著名的“术数”之学。一系列奇特的数字交织于祭祷祓禳、卜筮算命、占星候气、解梦相面之类活动之中。这时的数字毋宁说是破解天机的口令。


所以,迄今为止,我们仍然保留了对于数字的敬畏。我们都想知道自己的幸运数是什么,这是购买彩票或者挑选电话号码、车牌号码的依据。当然,我们也会尽量避免与某些数字照面。西方人忌讳13,一些省份的人因为“死”的谐音而忌讳4。将自己的生辰八字交给算命大师的时候,我们总是惴惴不安:带入某种神秘的公式运算之后,这些数字昭示的命运是什么?赌场里面,人们的数字崇拜达到了顶点。轮盘正在悠然转动,骰子骨碌碌地翻滚,第五张扑克牌即将揭开,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这是一个揪住了多少人心的数字!当然,输得倾家荡产的人也没有权利诅咒这个数字。他们的感叹已经承认,这些数字代表了天意,不可质询――他们摇摇头说:人算不如天算!


谁都明白,数字仅仅是一些符号。可是多少人意识到,这些符号的组合会形成一个巨大的迷魂阵?西方哲学史显示,我们对于数字的疯狂可以远溯到毕达哥拉斯学派。毕达哥拉斯既是一个纯粹的数学家,又是一个宗教的先知。这个哲学部落成为数学与神学的交汇之地。“万物都是数”――毕达哥拉斯的论断不仅是数学的,同时是神学的。123410,“十”因为包含了最初的四个数字而被视为最为完满的数目。因此,天上运行的星球也必须是十个――他们甚至为之虚构了一个看不见的天体。用罗素的话说,数字可能使毕达哥拉斯主义者得到一种“狂醉式的启示”。数字是超感官的。或许,这就是数学与神学异曲同工之处。不止一位古代的西方思想家猜想,上帝嗜好算术――甚至就是一个出色的几何学家。


5


马克斯韦伯所说的“脱魅”的确是精采之论。然而,我还想补充的是――数字是否也会在现代社会重新“造魅”?无论是天文、地理还是财会金融,数字常常提供了一些天方夜谭式的故事。我们弄不明白这些故事,只能恭恭敬敬地听从专业人士的解释。我们信奉专业人士犹如古代的信徒信奉僧侣。


我想提到的第一个例子是电话。只要伸出手指在一台小机器上按几个数字,这台小机器之中就会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即使这个人远隔千山万水。这像不像古代术士手中的魔术?


    我们口袋里的纸币也是一大怪物。古人用的是金元宝、纹银或者铜钱,托在手心沉甸甸的。现在好了,一张薄薄的纸片上标明几个数字,就可以扛回面包、牛肉或者电冰箱。银行无非是一个巨型数学家。一大批银行职员在各种纷杂的数字之间算来算去,居然就算出了火车、轮船和高速公路。对于那些只懂得“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老实人说来,这的确匪夷所思。


当然,股票市场是一个更为奇怪数字空间。出手买下100元股票之后,半小时之内可能飙升为180元,也可能只剩下10元。这是什么道理?运气好的时候,某些数字会发酵吗?运气差的时候,会有一只怪兽跳出来吞掉一些数字吗?


    如果一大批数字和公式组织起一场暴动,那么,可怕的时刻就来临了。经过相当长时间的数据跟踪和调查,以索罗斯为首的一批国际炒家终于动手了。伏击泰国,挥戈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尼,觊觎新加坡、缅甸、香港,一场猝不及防的金融风暴迅猛地摧毁了东南亚地区的经济秩序和生活信心。全球为之震撼惊悚。然而,没有军队,没有硝烟,没有枪声,没有导弹和航空母舰,只有一系列数字在电子屏幕上疯狂地跳动:汇率,股市,债务,贷款,外汇储备,收支赤字……数字突然成为一种新的魔咒,法力无边。它们哪里还是一些平静地趴在纸张上的符号?这时的数字就是国家、政府、家庭和生命。

《说数》鉴赏指要


语文版选修《中国现当代散文鉴赏》(学生读本)


探秘科学  对话文明



《说数》鉴赏指要


河南省济源市教研室  刘丽霞


 


《说数》是一篇严谨准确、兼具乐趣与美感的科学小品。说明对象是“数”,即数学上“表示事物的量的基本概念”。数学是思辨的科学,难免抽象艰深,单调的数字无情无韵,也难免枯燥乏味。但在沈致远笔下,“数”却有了层次,有了灵性,情致盎然。


作者按照逻辑顺序结构全篇,找到了非常好的切入点:生活。数学的思辨基于逻辑系统,循序而进,可以化难为易;抽象源于生活,又应用于生活,如能从“原型”说数,就能以具象思维来解说抽象原理。所以作者从人们熟知的“自然数”(数学的起点)入笔,从“实物原型可能是……”这一角度开始解析。全文14节,依次介绍了“自然数、负数、零、分数、无数理、虚数、复数”,整个一部“数的发展史”,实际生活中遇到的一个个难题,呼出数学史上的一个个发明,逻辑缜密,文脉清晰,显示出层进式的结构。


准确性与生动性并重,科学性与文学性齐飞,是本文最突出的特点。


准确性主要体现在一些修饰限定语和概念的表述上,如:“自然数的实物原型可能是十个手指”中的“可能”,“负数概念的形成恐怕与人类早期的商业借贷活动有关”中的“恐怕”,都在表意上力求准确严密。在“零和自然数以及带负号的自然数统称为整数”这一概念中,“自然数”不等同于“正数”,“带负号的自然数”不等同于“负数”无不体现了科学小品文遣词造句的严谨。在逻辑推导的合理性上,本文也有体现,比如第 14节“是否还有更新的篇章?我们且拭目以待”说明上文所举不过是人类至今的认识,“数”或许会有新的发展空间,这符合科学与生活间的发展辩证法,也体现了真正的科学探究精神。


生动性则得益于多种手法的巧妙运用。大而言之,本文运用了分类别说明,将数分为有理数、无理数,实数、虚数……介绍有条不紊,读者也一目了然。小而言之,作者综合运用了举例子、作解释、打比方、作比较和引用等具体的说明方法。以圆周率为例,首先将它与整数、分数作比较,具体说明无理数“既不循环,也无终结”的特点。其中又将圆周率信息量的无限与北京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藏书所包含信息量的“极其丰富却终究有限”作比较,令人为之惊叹。接着引用自创的小诗《圆周率》,形象地表现了圆周率的独特个性。然后介绍人类一直在计算圆周率的更精确数值,却终究不可穷尽的事实,令人为之震撼。


此外,“道是无理却有情”等诗词名句的化用、引用,零的“王者气象”等拟人,“雁翅排开”“众星捧月”,“是‘四大皆空’还是‘一无所有’”等成语和文言句式的巧妙嵌用,无一不使文章生色,无一不使读者生趣。还有作者自我感情的抒情表达,更阐明了“数学文化的美学观”,如第4节,“每个整数对应于数轴上的一个点,这些点以等距离互相分开。你看!负数和正数分列左右如雁翅般排开,零居中央,颇有王者气象”显示的对称美,“圆周率本是圆周与直径之完全确定的比值,但它产生的无穷数列却具有最大的不确定性”显示的奇异美,“但不存在的东西可以创造出来!这就是科学的创新精神。数学家为此创造了‘虚数’”显示的创造美,无一不使科学之旅与美学之旅对接,奥妙无穷,又诗意无限。


“没有枯燥的科学,只有枯燥的叙述”。作者沈致远既是成就卓著的物理学家,同时又有极高的艺术天分,严谨的治学态度,饱满的科学热情,典雅奔放的文笔,使他的科普作品兼具了“论文的深刻、散文的情致、随笔的轻松、诗的醇郁”,值得每一位热爱科学的人细读而深思。


说数              


沈致远


    自然数1、2、3……是数学之起点,其他所有的数都是从自然数衍生出来的。自然数的实物原型可能是十个手指,否则我们不会采用十进位制。


    自然数均为正数,负数之引入解决了小数不能减大数的困难,例如1—2=—1。负数也是有原型的,欠债不就是负资产吗?所以负数概念的形成恐怕与人类早期的商业借贷活动有关。


    零是数学史上的一大发明,其意义非同小可。首先,零代表“无”,没有“无”何来“有”?因此零是一切数之基础。其次,没有零就没有进位制,没有进位制就难以表示大数,数学就走不了多远。零的特点还表现在其运算功能上,任何数加减零,其值不变;任何数乘以零,得零;任何非零数除以零,得无限大;零除以零,得任何数。零的原型是什么?是“一无所有”还是“四大皆空”??


    零和自然数以及带负号的自然数统称为整数。以零为中心,将所有的整数从左到右依次等距排列,然后用一根水平直线将它们连起来,这就是“数轴”。每个整数对应于数轴上的一个点,这些点以等距离互相分开。你看!负数和正数分列左右如雁翅般排开,零据中央,颇有王者气象。


    分数的引入解决了不能整除的困难,例如1÷3=1/3。分数当然也有原型,例如三人平分一个西瓜,每人得三分之一。


    数轴上相邻两个整数之间可以插入无限多个分数以填充数轴上的空白,数学家一度认为这下子总算把整个数轴填满了。换句话说,所有的数都已被发现了。其实不然?有些数就根本无法以整数或分数来表示,最著名的就是圆周率,分数只能表示其近似值而非准确值。人们将分数化为十进位小数以后,发现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限位小数。便如1/2=0.5;另一种是无限循环小数,例如1/3=0.33333…两者虽貌似不同,但都包含有限的信息,因为循环部分只是重复原有的,并不包含新的信息。圆周率则根本不同,3.14159265358979323846…既不循环,也无终结,所以包含着无限的信息。想想看!北京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藏书所包含的信息虽然极多,但仍是有限的,而圆周率却包含着无限的信息,怎能不令人惊叹!数学家将像圆周率那样无法用整数或分数表示的数秒为“无理数”,无理者,不讲道理也!不知道为什么圆周率背了这么个恶名?我曾写过一首题为《圆周率》的小诗为之抱屈,不妨引其中最后一段以博读者一粲:


     ……?


     像一篇读不完的长诗?


     既不循环 也不枯竭?


     无穷无尽 永葆常新


     数学家称之为无理数?


     诗人赞之为有情人?


     道是无理却有情?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率绵绵无绝期?


     (原载《诗刊》1997年第8期)


    自从祖冲之算出圆周率的数值介于“约率”22/7和“密度”355/113之间以来,一直有人在计算圆周率的更精确数值,最近利用电脑算到了小数点后两百多万位!但比起“此率绵绵无绝期”来,连沧海一粟也不如。就算用最快的超级电脑不停地算下去,一直算到地老天荒,也无法穷尽!此外还有人利用电脑将已算出的圆周率数值化为二进位数列后,对之进行了统计分析,发现它像随机数那样具有最大的不确定性。圆周率本是圆周与直径之完全确定的比值,但它产生的无穷数列却具有最大的不确定性,我们不能不为大自然的神奇奥妙而感到惊讶和震憾。


    加入了分数和无理数以后,数学王国更扩大了,在零这位国王两边雁翅排开的阵容就更加威武雄壮了。


    有了无理数以后,原来的整数和分数统称为有理数。对数的寻求是否到此为止呢?数学家并不满足,继续孜孜以求,寻找尚未发现的新数,果然被他们找到了。发现的契机是研究一些数的平方根:4的平方根是2(2×2=4),这是早就知道的正整数,不足为奇;2的平方根是一个无理数,和圆周率类似,也不新鲜。—1的平方根是什么?这可不好办!大家都知道乘法的符号规则是:正正得正,负负得正,任何数的平方均为正数,据此—1的平方根就根本不存在。但不存在的东西可以创造出来!这就是科学的创新精神。数学家为此创造了“虚数”,以符号i表示之,并规定i的平方为—1,—1的平方根当然就是i了。这样一来负数开平方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例如—4的平方根就等2i,即2乘以i


    引入虚数固然解决了负数开平方的难题,但也带来了另一个困难——虚数在数轴上没处摆。这迫使数学家创造出一根“虚数轴”,使之与改称为“实数轴”的原来之数轴相垂直。由虚、实两根数轴组成的平面称为“复平面”。实轴上的点是实数,虚轴上的点是虚数。复平面上其余的点就是“复数”,它包含实数及虚数两个部分。零就是实轴与虚轴的交点,是整个复平面的中心,仍占有非常特殊的地位。从实数轴上的“雁翅排开”,发展到复平面上的“众星捧月”,无论数的概念怎样扩大,零的特殊地位始终不变。难怪最近在网络上评选一千年来最重要的发明时,零也在被提名之列。我有一首小诗单咏零:


     零赞?


     你自己一无所有


     却成十倍地赐予别人


     难怪你这样美


     像中秋夜的一轮明月


     (原载《银河系》第2526合期)


    谁说数学枯燥无味?数学天地充满了诗情画意,有待我们去发掘。


    虚数和复数有没有实际的原型呢?乍看似乎“虚”无飘渺,“复”杂得很。其实虚数和复数都有原型;电工学中利用复数表示交流电,虚数代表虚功,使得电工学计算大为简化。如果说在电工学中引入复数只是为了计算方便,不用它也行,不过麻烦一点而已。那就请看量子力学:量子力学中的波函数必须以复数表示,这不是简化计算的问题,而是反映了微观粒子本性的实质问题;换言之,微观世界深层次的自然规律要求复数。谁说数学太抽象?即使抽象如复数,其应用也实际得很呢。


    从自然数到负数和零,再到分数、无理数和复数,数的发展史是否还有更新的篇章?我们且拭目以待。